清晨,他坐在91路公交车上,将身体斜仰着,半眯着眼,迷糊睡去。车外,路两旁的树叶枝间,密密的穿透着温暖的十月的晨光,轮番在他身上刺,他却浑然不觉。
车到北湖路唐山路口站,嘎然停止,他突然跳起来,冲到后门去,旁边的坐客惊了一跳,清醒怎么回事时,他已经站在路边的站牌下面了。
自从女友回柳州后,他每天都在公司加班到第二天早上,为能多按摩一个客人,多上一个钟,赚那每钟十五块钱的提成。每天早晨和中午,他来回住处与公司之间的公交车上,每回他必然要在车上睡一会,今天和往日一样,他又差点坐过了站。
他在站牌下站了两秒,稍稍休整一下的精神,便转身往回走。走到路边一家小粉店,他进去,要了两根粉肠,一肉一素,一块四毛钱,这是他每天固定的早餐。
也许是吃了早餐的缘故,有了精神;也许是快到家了,他脚下的步伐,不知不觉加快了频率。走到七楼,他看见那家门前丢着一个空的月饼盒,便顺手检起来。这几天下班回来,他都能在这家门前检到一些有用的垃圾,以至住处堆放垃圾的墙角那里,越来越明显,他想这个周末就拿去卖钱。
进了家门,他所有的动作像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几秒钟内就已经完成了几十个动作:开锁,放东西,开冰箱,倒开水,脱衣,解裤,蹬鞋……地上一片狼籍,又像赴约的情人,他只穿着一条内裤,扑向里间,大床旁边有一台旧电脑,他伸手打开,然后回身闪进厕所里去。
从厕所出来,他老远看见电脑屏幕上,依然一片死黑,电脑未能开启成功,他只好走过来,跪在地上慢慢摆弄起来。这种情况,他早已习以为常。
电脑终于开好了,正好九点三十分,股市交易刚好开始。从一个多月前,他开始在帮女友操作股票。
好几天前,他听到朋友的朋友,据说是一位股中高手说,中科合臣近期会涨到十八块,于是他便把所有资金都买了这个股。没想,一买就跌,连续跌了好几天,从十三块已经跌到十一块。昨天,他叫远在柳州的女友再汇些钱进去,他决定补仓。他心里盘算,今天应该开始有所回升了吧。他上网一看,中科合臣一开始就是一个跳水式的下划线,那像一根针,猛刺了一下他的心脏,浑身打了一个颤。
操作股票,他实在还是嫩手,只一个来月,无论从经验技巧和心里的承受,他还需要诸多的学习和历练。他自己也深知这一点。但是他心里想,我操作的是女友的钱,亏了真不知道如何向她交代,尽管她曾对我说不在乎,让我放手去做,但是心里还是有些担心。倘若是我自己的钱,我就不会这么担心了,尽管我没钱,乃至要靠检垃圾来维持这捉襟见肘的生活状态。别人的钱,能赚来都不易,凭什么让你一下就这样给操作没了?他想。万一亏了,我怎么来偿还女友这笔钱呢?不,不,不会的,我一定有办法能把钱再赢回来,他又想。再看一眼屏幕,那跳水线依然继续向下延伸,他失望的叹了一声。
他开始意识到,中科合臣是不可能会那么快升上来了,只希望不要再继续跌下去了,跌的越深,升起来的周期就会拉的越长,因为进价高,他很担心能不能回本。为了不想这不愉快的事情,他索性把窗口关掉,打开博客页面。他的博客很冷清,每次打开几乎都是为写下那几个字。
他又去了网易,君子楼关掉了,这几天他正在找新的落脚地方。他意外地发现,情感天空是个不错的去处,前几天他在这边贴了两篇文章,这里的朋友都很热情,他觉得是个很好的学习和交流的机会;散文随笔对他来说太熟悉了,几乎是回家的感觉,他最初上网的第一个驻脚地方就是这里。朋友都还在,指尖,扫叶子,小树大人,他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久违的感觉,触目而惊心。离开一两年了,这里还是跟以前一样,不一样的是,回来的自己,变得沧桑了,他在心里感慨。
他还是不习惯在网上写回帖,和看太久文章,今天却意外的回了几个贴,要不是因为看指尖的文章,他也许早已经关掉屏幕了。她还是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样的凄迷惆怅,那样的多愁善感,还是像迷一样让人捉摸不透,看完指尖文章,他寂寞的想。
早晨十点半,他离开电脑屏幕,突然间他觉得房间里前所未有的空寂。要是往常,他已没有时间去感慨,早进卫生间洗澡,或者进厨房煮吃的去了。可今天他似乎心事颇多,忧虑重重。仰倒在那张大床上,呼吸着干燥的空气,他能很清晰的听得见,空气在鼻翼前所发出的婆娑声音。于是,他翻了一个身,侧卧,卷着寂寞的身子,就这样迷糊睡去。
梦里都是些不祥的梦境,尽管只是迷糊下去几分钟,他觉得自己已经做了上百个的梦。是的,他是被梦惊醒的,醒后身体不听使唤,瘫软在床上,想着昨晚的事情。
昨晚,他在和女友正在通信息,一位远方的未曾谋面的女孩突然信息进来问候,而后,他不小心把发给女友的信息,错发给了那个女孩。这本是小事情,可是那条信息里偏偏写着只有情人间才会说的缠绵话语,而那女孩偏偏是以前家人朋友介绍认识的对象。尽管他们一开始都已经说清楚,都是因为家人关系,不好意思推托,才会联系的,他们之间不会有可能的。早就说好了,只做普通朋友,说是朋友,除了久久问候一声,其实对对方的了解,是零。也许,他和她都没曾想过要去了解对方。他们都知道,彼此只是为了家人和朋友的脸面,而继续维持联系罢了。
但自从发错信息后,他有一阵的心神不定。介绍时,我说自己是单身的,现在被她知道我已经有女友了,她不会误以为我是骗子吧,他心里想。我真的欺骗她了吗?没有!只是没有机会跟她说清楚而已。我有必要向她解释吗?他问自己。
转儿,他又想到女友,她已经回柳州好多天了,不知道她过的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药,每天都做些什么?他不敢问她,她跟她丈夫离婚的事宜进展如何。他也不想问她,她原来做的生意,那荒废的舞场转出去了没有。怕招徕她的不愉快。也或许,是我自己不愿面对事实罢了,他想。
他不敢去想他们的将来,女友是过惯了优越生活的人,有一个在读大学的儿子,未曾婚娶过的他,却还过着靠检垃圾维持日见捉襟见肘的生活。想到这里,他一点底气也没有了。就像女友不敢面对,万一没能为我生育一样,我们都害怕面对对方和将来,他心里想,我们是不合时宜的情人。
还有一个星期,女友又要来到他身边了,本月二十四日是他爷爷再葬日,这在村里是一件非常隆重的事件,要求家族所有男丁都要回家祭奠,他已经答应带女友一起回去。那年,他爷爷临死前,很关心他的婚事,没想几年过去了,他的婚事八字还未有一撇呢,如今他竟然要带着一个有夫之妇回去。只要我不说,是没有人会怪罪的,他心里念道。之前他已经把女友带回家过几次,村里人早已经把他们看成夫妻,这种事情,在村里,结婚证领与没领倒是在其次。他突然觉得这生活既荒唐又可笑,同时也残忍无比。他还是感受到了一阵阵的难受。
或许,这就是我,这辈子要面对的最真实的生活!他心里想。漠然地,承受着,痛苦着。
他忽然又想起来,昨晚一夜没睡,和公司一女孩在聊天,了解到她那感人的身世。
原来他所在的这家保健公司,他是A区的技师,这个区以保健按摩为主。另外还有B区和C区,以推油项目为主,这种项目几乎是赤裸裸的打着保健的旗号,以色情来引诱消费,但又不是纯色情,从事该项目的技师,一般要做好被客人揩油的准备,在客人需要时,要为客人打飞机,所谓打飞机,就是女技师用手部来刺激男性的阴茎,直到令其将精液射出来为止。也有个别的女客户,会例外需要男技师服务,当然这是少数的。还有一个O区,这个区的技师是从事全套服务的,也就是与客人作爱和为其按摩或者推油,从事该项目的技师通俗的叫法,也可称其为:“鸡”、卖淫女、妓女,等,又可分为职业与非职业两种。
女孩就是公司里从事O区项目的“技师”。因为该项目都有一定的隐蔽性,和一些掩人耳目的假象,他也是在这家公司做了近两个月后才全部了解这些的。原来他也有从事该行业的朋友,所以也见怪不怪。和女孩聊天的时候,他们已经是认识,聊到最后,他们已经是朋友。
女孩说她从小得了一种怪病,常常会昏厥过去,小时候家里穷,父母照应不到,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许是女孩关系,她觉得父母对她有点不闻不问的感觉,所以,从很小的时候,女孩就已经自己独立了。十六七岁时候,女孩就已经自己开店做生意赚钱了,赚的钱,除了给自己治疗病情,她还要拿回家补贴家用。后来,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有一次竟然昏死过去,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最后靠电击和人工呼吸才又活了回来。女孩对他说,她已经死过一回了,这是她的第二回生命了。从那次以后,女孩被检查得出,得的是一种白血病,需要定期治疗,每一次治疗的费用,都需要上万块钱,这无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女孩不能靠家里,只能靠她自己。所以,她选择做了这一行。女孩长的高,又黑,长相也一般,但她却练就了一身本领,所以她的客人总还算稳定,她所赚到的钱,除了够她自己每次治病外,还够补贴家用。我决不会放弃对生活的希望的,女孩最后认真地说。他听了很受震撼,比电视上洗脑式的煽情宣传,更能刺激他的神经。
女孩说她得的这个病,她从未跟人说起过,只有身边几个朋友知道,连她父母也是最近才告诉的。那天,她母亲听说后,当时就哭着跑出门口去了,女孩却漠然。小时候父母对她的关心太少了,感情都有些淡漠了。但我知道他们是爱我的,只要我活着,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的,女孩如是说。他听了,很感动。他清楚的知道,在他的面前,是一个多么鲜活多么可贵又多么可爱的生命,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也为其动容的。
上帝还是公平的,他心里想。什么世俗,什么尊严,都是扼杀生命的侩子手,是自私自利的人们,给自己带的高帽子,其实他们都忘记了生命最本质的东西是什么。在女孩面前,他突然显得有些惭愧。或许她的故事,我应该写成一篇小说,他心里想。
女孩告诉他,下个月的六号就是她二十一岁的生日了,到时候她要订一个大包厢,请所有只要愿意来的朋友同事们,庆祝一番,她希望他也能够去。他笑着对女孩说,我真的很羡慕你,我从小到大,还从未过过生日呢,更别说请那么多人,那么大的场面了。
我该不该去参加女孩的生日呢,他在心里想,我该怎么跟女友说清楚呢?
突然,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他猛地从床上跳起来,看钟表,已经过中午十二点了,而他必须要在一点中前赶到公司上班。于是,他又像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冲出房间,在厨房与卫生间之间来回闪……。十分钟之后,他已经沐浴完毕,坐到饭桌前,桌上放着一碗面条,一碟菜,他快速吃起来。阳台的凉衣绳上,挂着他刚刚洗完的衣裤,从衣角下沿,轻轻滴下一颗颗水珠,像计时的钟器。
临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股市,中科合臣已经跌到九块多了,股票才买进几天,他已经亏进去五分之一的资金了。世事难料,他心想。已经没有钱补仓了,这下真的是被套进去了。但它会升上来的,我一定会有办法把钱赚回来,他心里又想到。
网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