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书房,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的印花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我三十多年前剪下来的信销票。边角不齐,有的还带着信封纸的残片,齿孔磨圆了,颜色也不如新票鲜亮。可就是这些东西,把我重新拉回了那个年代。

那个年代,邮票不是买来的,是剪下来的。
1985年,我上小学二年级。有一天下雨,我妈在家里拆信,是外婆从老家寄来的。我趴在桌边,看我妈用小刀沿着邮票的边缘慢慢划开,然后把那枚邮票泡进一碗清水里。她说:“邮票你别扔,攒着,将来有用。”我不懂什么叫“有用”,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邮票可以从信封上弄下来。

后来我学会了。每次家里来信,我都抢着去收。拆信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撕坏了邮票。沿齿孔剪下来,泡水,等邮票和信封纸自然分离,捞出来,铺在玻璃板上晾干,然后夹进旧课本里压平。整个过程得像做手术一样精细——撕坏一点边角,心都疼。那时候没什么集邮册,找一本用过的作业本,把晾干的邮票一张一张贴进去。贴歪了不要紧,关键是那枚邮票“是我剪下来的”。
那时候,谁家没有一本这样的“集邮册”?旧课本、作业本、硬纸板,甚至是用完的日历背面。里面夹着的全是信封上剪下来的信销票——黄黄的、软软的、带着邮戳和折痕。拿到学校去,同学之间互相换,你缺哪一枚,我有多的,咱们就换。一枚8分的信销票,能换一枚4分的;一枚盖着北京戳的,能换一枚盖着上海戳的。那时候不懂值多少钱,只知道这枚邮票是我没有的,换过来就高兴。

现在的小孩大概理解不了这种快乐。他们想要什么,打开手机搜一下,付款,两天后快递就到了。可我们那会儿不一样。一枚好戳的信销票,可能得等好几个月才能撞上——谁家亲戚从外地来信了,谁出差带回来一个信封,谁在学校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每一次得到,都是“撞运气”,不是“花钱买”。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们学会了看邮戳。
一枚8分的长城票,盖着“北京”戳和盖着“浙江义乌”戳,在我们眼里是不一样的。“北京”戳常见,“义乌”戳少见。谁手里有一枚盖着小地名戳的票,能拿出来显摆好几天。没人在乎那枚票是不是新票——新票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有一枚盖着“1987年4月12日”邮戳的票,邮戳上的那个日子,我奶奶就是那天从老家来我们家的。那枚票的故事,新票讲不出来。
后来我长大了,工作了,有了点闲钱,开始买新票、买大版、买小型张。书房里的集邮册越来越厚,可那本旧作业本一直压在柜子最底下。偶尔翻出来,那些边角不齐、齿孔磨圆的信销票还在。它们不值什么钱,可它们是我集邮的起点。没有它们,我后来不会买任何一枚新票,不会认识任何一个邮友,不会花十年时间去写那些关于邮票的文章。
前两天我又翻出来那本作业本,里面夹着一枚纪17《建军三十周年》信销票,盖着一个模糊的“浙江余姚”戳。边角有点卷,票面还有点脏,可我记得它。那是我攒的第一批票里的一枚,从我妈拆的那封信上剪下来的。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建军”,不懂什么叫“纪念邮票”,只觉得那枚票上的战士很神气。三十多年过去了,懂了一些,可看到那枚票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东西,跟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集邮这件事,说到底是从一枚信销票开始的。不是从柜台里买来的新票,是从信封上剪下来的、泡过水的、晾干后压平的、带着邮戳和折痕的那一枚。那一枚票,把我们带进了这个门。后来的新票、大版、小型张,都是后话了。可起点,永远是那一枚。
你现在打开那本泡过水的旧邮票本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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