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林县人,生在红旗渠边,长在红旗渠下。
小时候,我爹常跟我说一句话:“咱林县以前没水,十年九旱,水贵如油。”那时候我不懂,觉得院子里那口压水井一压就出水,哪来的“没水”?后来我爹带我去了一趟老家的老宅,指着一口枯井说:“以前全村子就这一口井,挑一担水要走十来里山路。”他跟我说,那时候林县姑娘嫁人不图钱不图人,就图一样——有水用。客人来了不端茶,亲戚来了不倒水,宁给一个窝窝头也不给一碗水。我听了半天没说话。
1960年2月,林县县委书记杨贵带着全县人,决定从山西平顺引漳河水进林县。那时候国家正困难,物资短缺,粮食紧张。没有挖掘机,没有卡车,全县人凭着一锤一钎一双手上了太行山。前后十年,三十万人参与,八十一人牺牲。削平一千二百五十座山头,凿通二百一十一个隧洞,架设一百五十二座渡槽,挖砌土石方一千六百四十万立方米。有人算过,把这些土石方修成两米高三米宽的墙,能从林县一直垒到广州。

1972年12月30号,邮电部发行了一套红旗渠邮票,编号49到52,全套四枚,面值全是8分钱,加一起三毛二。设计者是杨白子和许彦博,雕刻者是孙鸿年和高品璋,北京邮票厂印的,影雕套印。
四枚邮票,四张画面。第一枚叫“愚公移山”,画的是林县人在悬崖上开山放炮,抡锤打钎。第二枚叫“青年洞”,那是总干渠上最长的隧洞,六百一十六米,三百个青年硬是一锤一锤凿出来的。第三枚叫“桃园桥”,渡槽凌空飞架,水从桥上走,人在桥下过。第四枚叫“人间天河”,水渠挂在太行山的半山腰上,远远望去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缠在山间。
我爹那辈人,很多人亲自上过渠。他们不识字,不会说漂亮话,但说起修渠的事,眼睛会发亮。谁在哪个山头炸过石,谁在哪个隧洞抡过锤,谁在哪个渡槽扛过水泥——他们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我小时候不理解,觉得不就是一条水渠吗,至于记一辈子?后来我明白了——那不是一条水渠,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三十万人,十年时间,八十一具遗体,换来了林县六十万亩地的灌溉,换来了几十万人不再缺水。

这套邮票刚出来的时候,林县邮局柜台前排了长队。三毛二,对当时的农村人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很多人都买了。不是因为它能升值,是因为那上面印的是他们亲手凿出来的东西。愚公移山、青年洞、桃园桥、人间天河——每一个名字,都刻在他们骨头里。
如今这套邮票市场价大概几百块钱一套。涨了不少,但说实话,林县人买它从来不是为了卖。我爹那辈人,很多把邮票压在箱底,跟地契、户口本放在一起。对他们来说,那不是一张纸,那是他们这辈子干过的最大的事。
后来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可每次翻到这套红旗渠邮票,四枚排在一起,黑白灰的影雕线条,山石的质感、水渠的走向、人物的姿态——全是刻出来的,凹凸分明。那种朴素的力量感,现在的邮票做不出来。
三毛二的面值,几百块的市价。可这套邮票在林县人心里,是无价的。它把三十万人的十年、八十一人的命、一千二百五十座削平的山头、一千五百公里挂在太行山腰上的水——全装进去了。
那不是邮票,那是我们林县人的家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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