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所欠惟闲适,且酌清尊对物华。”尊是盛放美酒的器皿,多用于盛典、宴饮、祭祀等场合,材质各异、造型丰富,蕴含了古人的美好寓意和艺术想象。其中,流行于南北朝时期的青瓷莲花尊,是一种以莲花为主要装饰的精美瓷尊,器型硕大、纹饰华缛、文化元素丰富,代表了当时制瓷工艺的高超水平,也见证了青瓷发展史上多元文化的交流交融。
青瓷中的罕见珍品
青瓷莲花尊器型较大,通高为50-70厘米,以一仰一覆、形似碗钵的莲花构成尊的主体,并装饰有多层仰覆莲花瓣,分层贴塑菩提叶、宝相花、飞天等纹饰,集合刻花、浮雕、堆塑、模印、贴花等多种瓷器装饰技法于一体。造型繁复者,其仰覆莲花瓣由上而下多达7层,间饰花鸟云龙,上下辉映,端庄俊秀。

在河北博物院展出的一件青瓷莲花尊,高54.4厘米,其盖部用贴塑和刻花的手法做成莲花状,颈、肩部贴塑有团龙纹、双瓣覆莲、垂叶纹等。尊的上腹部装饰一周覆莲,莲瓣外翻翘起,与下腹部的仰莲上下呼应,形成极强的立体效果,足部环饰两周覆莲。全器上下用7层莲瓣作装饰,造型端庄,胎体细密,釉色匀称,装饰华丽,堪称南北朝时期青瓷的极品。这件青瓷莲花尊发现于1948年,出自河北景县封氏墓群(北齐河清四年,即565年),同期出土的还有另外3件莲花尊,其中2件现藏于故宫博物院、1件现藏于国家博物馆,为国内最早成批考古出土的青瓷莲花尊。据统计,目前为止,存世的莲花尊屈指可数,国内出土约14件,国内外流散数件,其时代大致在5世纪中期到6世纪末期。

南京市博物馆总馆(六朝博物馆)展出的青瓷莲花尊,出土于南京灵山南朝梁代大墓,与前文提到的4件青瓷莲花尊有异曲同工之妙。南朝莲花尊整体装饰繁缛、具有明显的浮雕感,器物颈部装饰多为2-4层,并贴塑飞天、神兽等造型;上腹部装饰着2-3层覆莲瓣,下腹部贴塑浮雕椭圆莲瓣,足部还饰有1-2层覆莲瓣,间或装饰菩提纹等图案。在莲瓣的仰覆变幻中,莲花、飞天、神兽多种元素井然有序、相得益彰。经专家比对,上述几件莲花尊及湖北武昌钵盂山发现的3件均为莲花尊成熟期的作品,其装饰造型似乎已是定制。

而再早期的莲花尊,则多以浅浮雕仰覆莲瓣纹为装饰、剔刻少量的忍冬纹和莲花,并逐渐贴塑圆形等简易图案;后来随着器物整体拉长、颈部开始出现分层贴塑、足部也逐渐增加了装饰,但浮雕感远没有上述那些莲花尊明显。这些更早期的莲花尊出自湖北武汉、江苏南京及河南上蔡等地。
另外,在山西太原、山东淄博发现的3件莲花尊则时代最晚,造型纹饰也有较为显著的变化。器型整体更为纤长,颈部不再分层贴塑图案,转而饰有多道弦纹,莲瓣纹明显减少而是多用忍冬和朵花来装饰,技法上则多用贴塑、堆塑和模印,不再使用浮雕。
莲花尊的“南来北往”
魏晋之际,青瓷窑场主要集中在长江中下游流域,至南北朝时期,河南、河北与山东等地广泛吸取南方瓷器烧造工艺,结合传统釉陶技术,成功烧制出了具有当地艺术特色的青釉器、青瓷,巩义窑、相州窑、邢窑、磁州窑、淄博窑等北方窑口,均创烧了北朝时期的青瓷。青瓷莲花尊恰是在这一历史流转过程中盛开的弥足珍贵的瓷苑奇葩。
具体到莲瓣纹青瓷,大约出现在东晋晚期,到南朝时已很常见,6世纪初期在北朝逐渐流行起来。稍后,包含莲瓣纹元素、装饰繁缛的北方釉陶器开始出现,并一直流行到6世纪晚期。其间,北方青瓷于6世纪后半期出现,器型较少、纹饰也大多简单,有莲瓣纹装饰的器物并不多见,且较为粗糙。20世纪就有专家指出,6世纪北朝出土陶瓷器有许多器型与更早时期的南方青瓷一致,还有些釉陶器有模仿南方青瓷的痕迹,可见,北朝不少青瓷应来自南方。值得注意的是,仅在河北封氏墓群莲花尊与南京灵山、武汉钵盂山发现的6世纪中期大型青瓷莲花尊上出现了复式莲瓣纹。不过,韩国学者于1993年在发掘报告中称,百济王宫遗址出土的同时期青瓷莲花尊残片,与河北封氏墓莲花尊的这种装饰完全一致,报告还指出其应是由中国北朝传入——这或许也可以证明南方莲瓣纹青瓷的北上。
青瓷莲花尊源于何处,也在诸多专家的探究中逐渐找到答案。5世纪至6世纪,最具代表性的青瓷窑口有越窑、岳州窑和洪州窑。浙江越窑在南朝时衰落,无论品质、数量均有大幅度下降;江西洪州窑在南朝时鼎盛,其青瓷胎质细腻坚致,部分精致器物刻划浅浮雕效果的莲瓣纹;湖南岳州窑在南朝时进入快速发展期,主要生产高温釉上彩青瓷。经比对,武汉、南京的青瓷莲花尊应出自岳州窑。又因岳州窑分前后两期,其中东汉至初唐段为湘阴窑,中晚唐段为长沙窑,故唐以前人们习惯称为湘阴窑。
发现于北朝封氏墓的青瓷莲花尊一度被划为北朝青瓷。按照已发掘的北方青瓷窑产品来看,它们与山东寨里窑、河南相州窑产品均有较大差距,反而与南京灵山墓的一对莲花尊在器型、纹饰方面极为相似,而后者颈部的纹饰装饰技法与湘阴窑产品特征相符。近年来,科技人员对湖南湘阴马王墈窑址出土的青瓷样品进行了胎釉成分检测,其结果与一般南方青瓷并不完全一致,反而与封氏墓发现的莲花尊数据更为接近;加之南京和长沙基建工地分别都发现了湘阴窑青瓷莲花尊残片,其纹饰特征均与两地莲花尊一致,进一步证实北朝封氏墓出土莲花尊也应出自南方的湘阴窑。
岳州瓷被唐代“茶圣”陆羽奉为六大青瓷名品之一,被人们广泛熟知。其实,湘阴窑在南朝时就可以烧制出胎质坚脆、釉色青翠、胎釉结合好的精品瓷器,其产品沿着湘江、汉江、长江远播各地。长江下游的南京及周围地区出土的青瓷绝大多数来自于浙江一带,却也不乏一些精品器物来自于湘阴窑。北方地区的青瓷除来自越窑外,也有不少源自洪州窑与湘阴窑,后者更是在北魏迁都洛阳后大量涌入,可以说,南北朝时期,湘阴窑产品凭借长江及其支流交通之便,流通至整个长江流域,并远及中原核心地区。有趣的是,湘阴窑所产的十二时俑和胡人俑也融入了北方文化的特色,在同时期南方窑场中独树一帜。
莲花尊的“中西融合”
在东方文化中,莲花自古以来便是洁身自好的君子象征,其圣洁高雅的韵味和清廉纯洁的寓意深受人们喜爱,在民间还有“并蒂同心”等喻意美好爱情的意味;“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等富有韵味的诗句更是流传至今。莲花纹在外域文化,比如早期的古埃及、两河流域、古希腊等地,也被广泛使用。以莲花为主题造型装饰的莲花尊,自诞生起其意喻功能就远远超过了实用性。
莲花纹样早在汉代画像石中就有出现,多为桃形瓣,瓣体饱满,之内或装饰以弧形或素面,到北魏时期还出现了一个莲瓣中有两个小瓣的形态。随着佛教传入,包含佛教意义的莲花纹样也随之而来,可以说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本土莲纹样式的发展。
除莲花纹样外,莲花尊的装饰纹样还有团花、卷草、飞天、神兽等,既有本土文化元素的呈现,也有西方元素的融汇。团花纹是在中国传统云朵、勾卷纹样基础上,融汇西方忍冬叶、莲花造型特征发展而成的。卷草纹又叫忍冬纹,是各种植物变形纹样,起源于波斯、希腊,后流行于欧亚各国,随着佛教传入,常见于北朝时期的石窟、壁画。飞天,其实是传统神话中“飞仙”的概念,常见于南朝画像砖上。至于龙纹、兽纹更是传习久远的传统纹样了。
可以说,青瓷莲花尊装饰在东方传统美学的基础上,对包含佛教因素在内的外来文化进行了吸纳、借鉴,进一步获得了创造性发展,丰盈了人们对本土文化的想象,也承载了对美好世界的期许。(作者单位:河北博物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