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955年生人,属羊。邮票这东西,打我记事儿起就在家里见过。我爹在厂里当工人,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准会从邮局带几张新票回来。时间长了,攒了好几本。那时候我不懂,就觉得花花绿绿的好看。1964年5月1号,我正上小学三年级。那天下午放学回家,看见我爹坐在八仙桌前,手里捏着两张新邮票翻来覆去地看。我书包一扔就凑过去了——纪104,《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第一张,是马恩列斯四位伟人的侧面头像。马克思的大胡子、恩格斯宽阔的额头、列宁那标志性的领结、斯大林浓密的头发和胡子——四个人的轮廓刻得清清楚楚,线条特别硬朗。他们背后是数面红旗,红得扎眼。万维生设计的,用的是木刻技法。什么叫木刻?就是拿刀在木板上刻出来的。您看那线条,虚虚实实,黑的白的红的,反差大得很,看着就有一股子力量,好像要从邮票里冲出来似的。第二张,是红旗下面的人群,工人、农民,攥着拳头、振臂高呼,胳膊粗壮,胸膛挺得老高。
我趴在桌边问我爹:“这是啥意思?”他把邮票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字跟我说:“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咱们是工人阶级,全世界的工人是一家。”那时候我9岁,不太懂什么叫“全世界是一家”。但我看懂了那画面里的劲儿——那些人,跟我在厂里看到的我爹和他的工友们,是一样的。膀大腰圆,嗓门洪亮,干起活来不要命。

那是个什么样的年代?1964年。三年困难时期刚过去不久,全国上下憋着一股劲儿要翻身。厂里的高音喇叭天天放《国际歌》,大人们下了班也不急着回家,开学习会、读报纸、讨论国家大事。我爹常说一句话:“咱们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那种自豪感,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那会儿厂里搞技术革新,我爹和几个工友连续一个月泡在车间,硬是把一台老旧的机床改造成了半自动的。厂里敲锣打鼓给他们送锦旗,我爹回家一句话没说,把锦旗往墙上一挂,第二天照常上班。那代人就是这样——干活拼命,从不邀功,觉得为国家出力气是天经地义的事。
纪104这套票,说到底是给“五一”国际劳动节出的。可它选的这个题目——“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太大了,大到能装下整整一个时代人的信仰。那时候的人信什么呢?信劳动最光荣,信工人阶级能改造世界,信全世界受苦的人终有一天会翻身做主人。您现在听起来可能觉得有点悬,但在那个年代,这些东西是真的。是真真切切活在每一个工人、每一个农民心里的。
说实话,这套票现在市价不高。信销票几十块钱一套,全品新票也就几百块。跟猴票没法比,跟梅兰芳更没法比。但对我来说,多少钱都不重要。每次翻开集邮册看到这两张票,我就能想起1964年的那个傍晚,我爹粗糙的大手把邮票递给我,跟我说“全世界的工人是一家”。那双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机油——我爹在车间干了一辈子,退休那天手上还是那个样子。
前两年我孙子翻我的集邮册,指着纪104问我:“爷爷,这上面画的是谁啊?”我告诉他:“这是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还有全世界的工人农民。”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不知道他将来能不能理解这套邮票的分量,就像9岁那年的我,也不完全懂我爹说的话。但没关系。邮票的好处就在这里——它替你记着。等有一天他长大了,再翻开这套票,兴许就能明白,他爷爷那代人的心里,曾经装着一个多么大的世界。
那是一个相信“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世界。那种相信,让一群吃不饱饭的人挺直了腰杆,让一个积贫积弱的国家在废墟上站了起来。那种精气神,现在的人可能觉得傻,可没有那股傻劲儿,就没有后来的一切。
一毛六的面值,几十块钱的市价。可这套邮票在我这儿,是无价的。它把我爹那一代人的青春、信仰、流过的汗、挺直的腰板,全装进去了。
本文仅作分享,不代表本网站观点。
文章版权归原作者及原出处所有。如涉及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