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7月20号,邮电部发行了一套《恒山》特种邮票,志号T163,全套四枚。设计者是杨文清和李德福,用的是影雕套印——您拿手摸一摸,那些山石的纹理、寺檐的线条,全是凸起来的,跟刻在石头上似的。

我是先看到的邮票,后登的恒山。那套票在我册子里躺了好些年,每次翻到都觉得好看,但也就停留在“好看”。直到去年秋天,我亲自站到了恒山脚下,才明白那四枚邮票里藏的,根本不是画,是山自己在说话。
第一枚叫“悬空古寺”。邮票上,一座寺庙像钉子一样钉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下面是深谷,上面是危岩。我当时站在悬空寺底下仰头看,说实话,腿有点软——四十多间楼阁,镶嵌在翠屏峰半山腰的凹槽里,最高的地方离地面将近两百米。支撑它的不是地基,是十几根碗口粗的横梁,一头插进岩壁,一头托着整个庙宇。一千五百多年了,风吹雨打地震,它就这么悬着,没掉下来过。北魏的工匠是怎么做到的?没人说得清。你站在下面仰着头,除了沉默,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枚叫“恒山雪霁”。邮票上画的是雪后初晴的恒山,嵯峨奇幻。我没赶上雪,但我赶上了雨。那天爬到半山腰,突然下起了小雨,我在一处庙檐底下躲了半个钟头。雨停了之后,整个山像是被洗过一遍,雾从谷底漫上来,缠在半山腰,峰顶若隐若现。那一刻我突然懂了邮票上那个画面——设计师不是在画雪,是在画一种“藏了一半、露了一半”的劲儿。恒山不跟你掏心掏肺,你得等。

第三枚叫“北岳恒宗”。邮票上最显眼的是峭壁上两个大字——“恒宗”。明代人刻的,字高13米,面积30平方米。我爬到大字湾的时候,扶着栏杆看了很久。那两个字刻在灰白色的崖壁上,风吹日晒了几百年,笔画依然遒劲有力。什么叫“北岳”?不是谁封的,是人一刀一刀刻上去的。那个字比我还高好几倍,站在它底下,你自然就矮下去了。
第四枚叫“云中胜迹”。邮票画的是飞石窟,窟前有一块“云中胜迹”碑。我到的那个下午,正好有云从谷底往上涌,穿过飞石窟的时候,整块碑像是浮在云里。“云中胜迹”这四个字,那一刻才真正活了。
恒山在五岳里不算最高,也不算最险。但它的好,好在“藏”。悬空寺藏在崖壁的凹槽里,“恒宗”藏在峭壁的灰岩上,云中胜迹藏在飞石的风口处。你不多走几步、不多仰几次头,就看不到。
那套邮票现在市价不高,全品大概也就几块钱。可每次翻开那四枚票,我就能想起爬上大京岭时,腿肚子发抖却还想再往上走几步的那个下午。我花几块钱买到的,不是几张纸,是那个秋天雾气从谷底漫上来的样子,是一千五百年前北魏工匠钉进岩壁的那些横梁,是明代人刻在崖壁上那些比人还高的字。这些东西,钱买不来,邮票替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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