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甘肃省博物馆藏品中,三枚魏晋时期的金印弥足珍贵:
“魏归义氐侯”金印,时代为三国魏,印面边长2.25厘米,高2.5厘米,刻阴文小篆“魏归义氐侯”五字。
“晋归义羌侯”金印,时代为晋,印面边长2.3厘米,高3厘米,刻阴文小篆“晋归义羌侯”五字。
“晋归义氐王”金印,时代为晋,印面边长2.3厘米,高3厘米,刻阴文小篆“晋归义氐王”五字。

三枚金印都出土于甘肃省西和县,均为驼钮,驼呈跪姿。东汉、魏和西晋时期,中央政权颁赐给匈奴、羌、氐、鲜卑等西北少数民族首领的宝印,绝大多数都使用驼钮,唐以后才彻底不再沿用此制。三印印面文字均为三列五字布局,朝代名称“魏”或“晋”字独占一列两字位置,印文字体方正、布局严谨、笔画平直,整体疏密得当、协调美观,呈现出典型的官印风格。这三枚金印形制虽小,却有重要的文物价值,承载着丰富的历史信息。
印为凭信 证鉴文明
印章与人类文明发展相伴,中西方印章在起源及发展上,各自沿循了迥异的发展道路。在中国,印章起源自商代,定型于秦汉,春秋战国时就已大量使用,多被称为“玺”或“章”。其材料多为铜质,印文内容以文字为主,普遍遵循汉文布局范式,形制以正方形最为常见。少量印章以金玉为材质,更是尊崇、荣耀和威权的象征。
西方早期的印章出自美索不达米亚、尼罗河流域、印度河流域及爱琴海区域等古代文明,这些文明距今3000至4000年或更早,形成了图章印和滚筒印两种基本形式,主要用于标记私人物品的所有权或者作为族徽及护身符使用。这类印章也随着两河流域文明的拓展而进一步向大印度河流域、西亚(阿富汗、伊朗)等地传播,也曾影响到我国塔里木盆地等地。
以金为尊 彰显权威
归义,是汉魏六朝时期中央王朝给边疆民族首领的专用褒奖封号,核心内涵在“归顺中央、认同正统”。我国著名古文字学家 、金石学家罗福颐主编的《秦汉魏晋南北朝官印征存》一书, 便将归义印归于“两汉颁给兄弟民族的官印”类目之中。
考古发现的少数民族归义印,有金、铜两种质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沙雅县出土、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的“汉归义羌长”印,青海大通出土、同为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的“汉匈奴归义亲汉长”印均为铜印。《秦汉魏晋南北朝官印征存》中,收录晋代少数民族官印235方,绝大多数都为铜质。
金印通常为册封边疆少数民族王侯的高阶凭信,数量稀少。我国西北地区和长江以南均有金印出土,“晋归义羌王”金印,出土于甘肃靖远,驼钮,阳文篆书;而“晋蛮夷归义侯”金印、“汉归义賨邑侯”金印、“文帝行玺”金印则分别出土于湖北恩施、重庆奉节和广东省广州市的南越王墓。
其中,“文帝行玺”金印印面长3.1厘米,宽3厘米,通高1.8厘米,重148.5克,印文为阴刻小篆,印钮呈龙形,龙昂首,龙体盘曲成S形,鳞爪俱全,形态生动。这枚金印既体现了汉室对南越王一脉的亲眷之恩,也是授予其代行皇室威权、镇抚一方的权力。

汉代藩属册封金印中,以“滇王之印”与“汉委奴国王”金印最为著名。“滇王之印”,为西汉时期文物,出土于云南省昆明市晋宁县石寨山古墓群6号墓。这枚印以纯金铸造,正方形印面边长2.4厘米,通高2厘米,重90克;蛇钮采用分铸焊接工艺,蛇首昂扬,背部饰鳞纹;印文以篆书白文阴刻滇王之印四字。“汉委奴国王”金印,于1784年2月23日出土于日本九州福冈博多湾志贺岛。其印面呈正方形,边长2.34厘米,通高2.236厘米,印文“汉委奴国王”五字分三列排布,为白文阴刻篆书。据《后汉书·光武帝本纪》和《后汉书·东夷传》记载,建武中元二年(57年)汉光武帝赐此印于倭奴国,这也是中国史书对倭奴国(日本)最早的明确纪年记载。
“归义”为荣 交融大同

归义印的出土地域分布广阔,北及东北地区和内蒙古,西抵塔里木盆地,南达云贵高原;获颁授归义印的少数民族有匈奴、羌、鲜卑、氐、乌桓、賨、蛮夷、邑、胡等,与汉晋时期民族分布交融的历史地理格局大体一致,体现和印证了汉晋时期统一多民族国家发展的历史进程。
甘肃省博物馆藏“魏归义氐侯”金印,与三国时期曹魏政权封赐陇南一带氐族部落首领有关。东汉末年,陇南地区为氐族部落聚居地,据《三国志·魏书·文帝纪第二》记载,东汉延康元年(220年),武都氐王杨仆率种人内附,居汉阳郡(今甘肃甘谷)。《资治通鉴·魏纪·魏纪五》卷73亦载:“武都氐王符健请降于汉;其弟不从,将四百户来降。”之后,杨氏在西和县一带建立仇池国,疆域覆盖今陇南及川北地区。该政权由前仇池国、后仇池国及分支武都国、武兴国、阴平国组成,被视为延续性的地方割据政权。
“晋归义羌王”金印和“晋归义羌侯”金印的发现地分别为甘肃省靖远县和西和县,汉到十六国时期,关中以西的陇东、陇西地区一直是羌族徙居之地。悬泉汉简、湖北荆州谢家桥汉简中均有《归义簿》文书遗存,汉代律法规定,中央政权对归附的少数民族户口数要进行登记、纳入管理。这两枚金印有力地说明,西晋承继东汉旧制,延续了封赐羌族部落首领为王的制度。
早在夏、商、周治理四方部族时,除安抚、羁縻和扩土征讨外,文教就已是重要方略。周的民族政策中,即有因俗而治、怀柔兼容的治边理念,奠定了后世协和族群、包容边民的政治传统。两汉时期,儒学成为思想正统,社会崇尚仁义道德,《礼记·中庸》便有言:“义者,宜也。尊贤为大。”儒家所倡导的“义”,蕴含着大义、正义、公允、守礼的精神内核。及至魏晋时期,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更加深入,由氐、羌建立的前秦、后秦等北方割据政权吸纳中原典章制度与儒家文化,都曾采用“归义”封号以安置部族。这种根植于华夏文脉与儒家伦理的道义观,正是汉晋归义册封制度的内在意涵。
文化包容和族群认同,历经百年岁月淬炼逐步成形,共同奋斗、共同开拓、共同发展渐成各民族共识。“归义”二字,勾勒出中华民族共同体演进的历史轨迹,归义印的颁授,既体现了中原王朝凭借政治、经济、军事优势而确立的华夏正统地位和文化自信,也顺应了边域各族研习中原文化的愿望诉求。正是在长期的民族交往和文化互鉴之中,中华民族深度交融的历史大势波澜壮阔、浩荡向前,融贯于中华文明绵延演进的历史长河。
作者单位:甘肃省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