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中原大地至天山雪域,马蹄声回荡于华夏数千年的历史长卷。它不仅是开疆拓土的坐骑,更是英雄功业的见证、忠诚勇武的化身。帝王驭之纵横天下,猛将倚之驰骋沙场,文人借之咏志抒怀,骏马的矫健身影与不屈风骨,早已化为中华文明中不朽的精神图腾。
天马西来:汉武帝的雄心
汉武帝时期,为扭转对匈奴作战的劣势,中原对良马的渴望达到顶峰。公元前126年,张骞出使西域后,带回大宛国盛产汗血马的消息。汉武帝为求宝马,遣使前往,欲以千金交换宝马。然而,大宛国王毋寡不仅拒绝交易,更杀害汉使,引得汉武帝震怒。公元前104年,贰师将军李广利奉命率数万大军远征大宛,但首次远征因准备不足而惨败。

公元前102年,汉武帝以空前兵力和配给再次远征。此次汉军势如破竹,围困大宛都城40余日后,大宛内乱,贵族杀死国王,献良马以求和。“天马西来”的成果是划时代的,汗血宝马极大地改良了汉代马种,提升了汉朝骑兵战斗力。从此,大汉在与匈奴的对抗中逐渐掌握了主动权,不仅边防得以巩固,更打通并捍卫了“丝绸之路”。这场因马而起的战争,深刻地改变了历史格局。汉武帝为此作《西极天马歌》“天马徕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宣告帝国雄心。
乱世奔腾:三国神驹的赤胆与风骨
三国乱世,人与马的关系被演绎成充满英雄气概的传奇。在金戈铁马的时代,一匹良驹不仅是武将征战沙场的利器,也成为其品格、命运乃至精神的延伸。

吕布“有良马曰赤兔”,能“驰城飞堑”。一说该马本名或为“赤菟”,在古代楚地方言中,“菟”同于“虎”,意指其为猛如虎豹的神驹。正史中,赤兔马在吕布败亡后便不知所踪,可在小说《三国演义》里,曹操将其赠予关羽,赤兔马自此伴随关羽征战四方、威名远播,并在关羽遇害后绝食而死,其也随之升华为忠义精神的化身。
刘备的坐骑“的卢”,其传奇色彩与命运相关。“的卢”,早期文献曾写作“的颅”,指额有白点的马,《相马经》中视其为“奴乘客死,主乘弃世”的凶马。据《世说新语》记载,刘备客居荆州时遭蔡瑁等人设计加害,仓皇逃出行至檀溪,在前有急流后有追兵的危急关头,刘备大呼:“的卢,今日厄矣,可努力!”的卢马听闻,竟“一踊三丈”,飞越檀溪,助其脱险。一匹“妨主”的凶马,却在关键时刻救主,“马跃檀溪”的典故由此也被后世解读为刘备天命所归的象征。辛弃疾词中“马作的卢飞快”的名句,更使其成为经典的文学意象。
曹操的坐骑“绝影”,其生命终结于一场惨烈的败绩,却以最纯粹的方式诠释了忠诚。建安二年(公元197年)宛城之战,已经归降的张绣骤然反叛,夜袭曹营。曹操仓皇出逃,绝影马身中数箭,“伤颊及足”,仍负主狂奔,直至力竭而亡,为曹操争得生机。此役中,曹操长子曹昂、猛将典韦皆殁于阵。绝影马虽无神迹加身,却以血肉之躯成就了一曲战马的忠勇绝唱。
盛世华章:大唐气象中的神骏风采
进入大唐,马的地位达到高峰,成为国力强盛、文化繁荣的象征之一。从太宗陵前的石刻史诗,到玄宗的宫廷舞马,唐代马文化也映衬着王朝的辉煌轨迹。

唐太宗李世民是在马背上打下天下的君主。贞观十年(公元636年),为纪念六匹功勋卓著的战马,他下诏将其英姿以浮雕形式列置于昭陵的北麓祭坛。这组由阎立本起样、阎立德主持雕刻的“昭陵六骏”,堪称镌刻在石头上的初唐史诗。六骏中,“飒露紫”在讨伐王世充时前胸中箭,大将丘行恭为之拔箭,石刻再现了这一人马互动的温情场面。“拳毛騧”则在平定刘黑闼时身中九箭,仍昂然挺立。“青骓”与“白蹄乌”分别在对阵窦建德、薛仁杲时冲锋陷阵、勇不可当。值得一提的是,六骏的名字有些源自突厥语官衔或对马的荣誉赞颂,如“什伐赤”的“什伐”(Shad)和“特勤骠”的“特勤”(Tegin)都是突厥的官号,反映了唐初中原文化与北方游牧民族文化的融合。

盛唐的马文化呈现出雍容华贵的时代气象。举世闻名的唐三彩陶马,以其造型雄健、釉彩斑斓的特点,成为当时财富与地位的象征。仔细观察这些陶马,其马鬃常被精心修剪成独特的“三花”样式。这并非工匠的随意创造,而是模仿唐代贵族阶层真实的养马风尚。这种起源于宫廷的鬃毛修剪术,既是流行的时尚标志,也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区分良马等级的作用。

唐玄宗时期的“舞马”表演,更是盛唐奢华的动态写照。据载,玄宗豢养舞马百匹,逢其寿诞,便会举行盛装表演。它们披金戴玉,在《倾杯乐》的伴奏下,和着节拍跪拜,甚至衔杯祝寿。西安何家村出土的“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便生动再现了这一场景。安史之乱后,舞马散落民间,成为盛唐文化被战争摧毁的幽微隐喻,一个极盛的时代就此落幕。
遗珍归来:马首的百年回望
清代,圆明园的马首铜像以其独特的命运,成为连接帝国余晖与现代民族情感的纽带。它铸造于乾隆年间,是圆明园海晏堂前“水力钟”喷泉装置的核心构件。十二生肖铜像依十二时辰轮流喷水,蔚为壮观。马首铜像以精炼红铜为材,采用失蜡法一次铸造成型,其造型栩栩如生,毛发纤毫毕现,历百年风雨而不锈蚀,展现了清代宫廷匠师极高的工艺水准。

然而,1860年英法联军焚掠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被悉数掠夺,成为民族伤痛的见证。流散海外百余年后,众多圆明园流失文物开始陆续现身海外拍卖市场,屡屡引发争议。2007年,当马首铜像即将在香港被公开拍卖之际,澳门企业家何鸿燊先生提前将其购得,终止了它被公开拍卖的命运,并于2019年将其正式捐赠给国家文物局。2020年12月1日,马首铜像回归圆明园原址收藏,成为首件回归故里的生肖兽首。马首铜像的百年回归路,映照着中国从屈辱走向复兴的近代史,也成为承载历史记忆与民族认同的文化符号。
长风掠影,铁蹄惊尘,马的史诗贯穿数千年文明经纬。曹操自比“老骥伏枥”,杜甫赞其“锋棱瘦骨成”,无不是以马抒怀。如今,战马奔腾的年代虽已远去,但骏马象征的忠勇与昂扬精神已融入民族血脉。那一声声穿越时空的嘶鸣,依然激励着后人不断向前驰骋。
